赏析

杜甫、王维、岑参三人所作的《早朝大明宫》和诗,艺术成就均高于贾至的原作。诸篇唱和之作里,杜甫之诗以格律严整见长,王维之诗以气象宏阔闻名,而岑参的这首和作,则凭借押韵奇崛、对仗工巧、辞藻典丽,备受历代诗论家的推崇。
诗作开篇从诗人赴早朝途中的所见所闻落笔。两句是说,诗人清晨上朝路上,闻雄鸡报晓,见东方初露曙光,只觉空气中尚带微凉;时值暮春三月,皇城之中处处可闻流莺婉转啼鸣。首句以“鸡鸣”“曙光”点出早朝启程的时辰,扣题自然又巧妙,在时间的表述上,也比贾至原诗首句“银烛朝天紫陌长”的笼统描摹来得精准。次句以“莺啭”“春色”勾勒京城暮春清晨的景致,呼应贾至原诗次句“禁城春色晓苍苍”的写景内容。两相比较,贾诗笔下的春景较为模糊,形象不够鲜明,“春色晓苍苍”的艺术感染力其实有限。究其缘由,拂晓时分天色尚暗,单靠视觉描摹景物难度本就颇高。岑参深明此理,因此首联写景时,既写眼见的“曙光”“春色”,又写耳听的“鸡鸣”“莺啭”,还写到身感的“寒”意,精准捕捉了暮春清晨的景物与气候特征,从视觉、听觉、触觉多重维度落笔,艺术感染力自然高出不少。
“金阙晓钟开万户,玉阶仙仗拥千官”,和王维和诗的颔联一样,岑参这一联也铺写早朝的场面:伴着金殿传出的晓钟之声,道道宫门依次开启;白玉台阶两侧,皇家仪仗整列排布,文武百官依序上朝觐见。“金阙”“玉阶”辞藻华赡,恰合皇宫金碧辉煌、雕栏玉砌的气派。以“金”对“玉”,以“万”对“千”,对仗工雅典重,与早朝庄严肃穆的朝仪氛围相契合。因此若论气象的宏阔,岑参此联确实不及王维之作;若论辞藻的华美与对仗的精工,岑参则更胜一筹。
岑参此诗的颈联尤受后世论者推崇。南宋诗人杨万里在《诚斋诗话》中论及贾至等人的这组早朝大明宫唱和诗时曾说:“和此诗者,岑诗云‘花迎剑佩星初落,柳拂旌旗露未干’,最佳。”在杜甫、王维均参与唱和的前提下,岑参此联能获如此高的评价,实属难得。这一联的妙处,在于既写早朝场面,又紧扣“早”的时间特征,既呼应贾至原作,又彰显出自身的语言特色:鲜花迎着身佩剑佩的官员绽放,柳条轻拂仪仗的旌旗,此刻晓星刚沉,晨露未干。
作为早朝诗,需平衡好“早”与“朝”的关系:空间上围绕朝见场面铺写,时间上凸显“早”的特点。贾至、杜甫、王维三人的和诗,均以首联写早朝时辰,中二联写朝见场面,唯有岑参此联,能将“花迎剑佩”“柳拂旌旗”的朝仪场景,与“星初落”“露未干”的清晨时分融为一体,以一联写尽他人需两联才能交代的内容。作为和诗,此联的景物描写又与贾至原作相互呼应,进一步丰富了春色的描摹。
不过贾至原作中,写景与朝见的结合不够紧密,形成首二联写景、颈联写朝见、尾联倡和的格局,对于早朝诗而言,中心不够突出,颇有本末倒置之感。因此王维和诗时,以中二联集中写朝见场面,突出了核心。但王维之作也有缺憾:忽略了贾至原作中的春色描摹,呼应不够紧密。通观王诗,全篇竟未着一字写春色,反倒用不少笔墨反复铺写君臣服饰——首联已有“翠云裘”,颈联又写“衮龙”,颔联先写“衣冠”,再续以“冕旒”,语意略显重复,未能腾出笔墨呼应贾诗中的春色。前人对此有“衣冠冕旒,句中字面复见”的讥评(仇兆鳌《杜诗详注》卷五)。虽说王维诗作成就极高,这点缺憾终究瑕不掩瑜,但相较之下,终究不如岑参的和作既呼应紧密,又能避免中心不突出的弊病。
此外,这一联的语言也颇具岑参个人特色。通观贾、杜、王三人诗作的颈联,都有御炉香烟之类的表述,可见早朝诗写香烟已成惯例。岑参显然不满足于这类俗套,因此全诗未提御炉香烟,反倒在这一联中写出“剑”“旗”“星”“露”等相较另外三篇显得格外新奇的意象。所谓边塞诗人与宫廷诗人的分野,于此也可略见端倪。
“独有凤凰池上客,阳春一曲和皆难。”诗作结尾回应贾至的倡和:唯有身居凤凰池的中书贾舍人,你这一曲如阳春白雪般的高妙诗作,唱和起来实在不易。说和诗难,并不全是对贾至的恭维,或是自谦之辞,这个“难”字,着实道出了岑参的真实心境。一同唱和的王维、杜甫,都是名重一时的大诗人,同题共作本就不易。王维久居朝堂,写宫廷唱和诗可谓驾轻就熟;杜甫作诗苦吟,语不惊人死不休,又尤擅律诗。诗友在某种程度上也是诗对手,同题唱和本就暗含较量之意,因此在这场高水平的比试中,若无过人的笔力,绝难脱颖而出。后人评价这组唱和诗,多推岑参此作为最优,其制胜的诀窍,不外乎三点:
其一为押韵奇崛。作宫廷诗,古人多以富丽辞藻作韵脚,比如贾诗的“御炉香”“侍君王”,杜诗的“醉仙桃”“有凤毛”,王诗的“拜冕旒”“衮龙浮”等,皆是此类。岑参不排斥富丽之语,却更偏爱奇丽的措辞,体现在此诗的韵脚上,便是“曙光寒”“春色阑”“露未干”“和皆难”等出人意料的用语与独特韵致。
在宫廷诗中,“寒”“阑”“干”“难”这类韵脚很少有人涉猎,更别说用作早朝诗的韵脚——这些词汇通常用来描摹衰残之景,将其写入早朝诗而不减富丽堂皇的气度,需要极高的写作功力,稍有不慎便成败笔,在古人看来无异于走独木桥,因此这类韵脚被称为“险韵”。正是在旁人通常不敢涉足之处,岑参成功做出了尝试,取得了后世公认的奇绝艺术效果。
具体而言,“寒”字本易引发瑟缩之感,但岑参“鸡鸣紫陌曙光寒”带给人的感受全然不同:雄鸡一唱天下白,黑暗将尽,光明将至,鸡鸣催人振奋,曙光引人憧憬,暮春清晨的微凉反倒令人舒爽。这般奇妙的艺术效果,源于诗人用“寒”作韵脚时,搭配了恰切的意象,这一点在“阑”“干”“难”等韵脚上也同样体现。“阑”本用来写残败之景,诗人却配之以“春色”“莺啭”,效果便截然相反:春阑不同于秋阑,花虽渐疏却枝叶更茂,红虽稍减却绿意更浓,再配上流莺百啭,反倒愈显生机盎然。其余“干”“难”等韵脚,也各有妙用。美学领域本就处处有辩证法,岑参诗中的这几个韵脚,押得虽险却美,虽美又奇,颇能体现其诗尚奇丽的风格。
其二为对仗精工。对于律诗而言,中间两联对仗便合常规,岑参此诗却多设一联对仗,意在契合早朝时文武分班、左右列班的朝仪格局,以诗歌形式上的整饬,对应早朝场面的严整。此外前人早已指出,此诗首联以“紫”对“皇”,辞藻极见典丽,岑参对仗的精工于此也可窥一斑。四首唱和诗中,论对仗的工巧典丽,唯有杜甫的诗作能与岑参此作比肩。
其三为辞藻典丽堂皇。岑参虽诗风尚奇丽,却并不排斥典重华美的用语。此诗虽有奇崛的韵脚,却也不乏堂皇典丽的措辞,比如“紫陌”“皇州”“金阙”“玉阶”等,丝毫不逊于另外三首诗作。早朝诗终究要描摹宫廷气象,若一味追求奇险,反倒可能破坏诗中画面的和谐。岑参此诗虽押险韵却不过分,又以若干典丽堂皇的辞藻铺写宫廷气象,恰到好处地取得了平衡。诗作虽奇崛却不逾规矩,达到了奇不离正、正中见奇、挥洒自如的境界。收起