赏析

起句“绿芜凋尽台城路,殊乡又逢秋晚”,落笔便铺展一幅萧瑟秋景,道尽客居异乡的寥落秋心。台城地处金陵,为六朝旧都,自隋唐以来,文人至此每每触发起盛衰兴亡之叹,唐末韦庄便曾在此生出“六朝如梦”的感慨。而此刻台城路上草枯叶落,一派“草木摇落而变衰”的肃杀,更教人满目萧然。句中“又”字起递进作用:作客他乡本就足以惆怅,偏又恰逢晚秋时节,众芳摇落,更让漂泊之人难以承受。词意层层递进,开篇造境便为全词定下沉郁的基调。
“暮雨生寒,鸣蛩劝织,深阁时闻裁剪。”晚秋夜色本就渐凉,再添暮雨淅沥,寒意陡生;兼之词人心绪低落,更觉周遭清寒浸骨。深阁之中,已闻妇人赶制寒衣的裁剪之声,正应了杜甫“寒衣处处催刀尺”的意涵。这几句从客观景物着手层层渲染,让前文的秋意更显浓重。自“云窗静掩”一句起,笔触转向词人的主观心境:“静掩”二字写门庭冷落、人迹罕至,烘托出幽居的孤寂,这份感受正是客观环境投射在心底的倒影。
“叹重拂罗裀,顿疏花簟”,此时节正是“已凉天气未寒时”,撤去竹席、换铺褥垫本是季候常理,年年如此。可着一“叹”字,便成了词人惊秋心绪的流露:感慨时光倏忽、节候暗换。“顿疏”写花簟骤然撤去,“重拂”写罗裀轻掸重铺,两处细节都透露出词人对光阴流转的敏感,以及老大无成的喟叹,用笔极为细腻精微。
“尚有綀囊,露萤清夜照书卷。”时已深秋,夏令器物多已收置,可綀囊仍留,伴着夜萤清光照读。此处化用车胤囊萤夜读的典故,言明自己虽有异乡漂泊、宦海沉浮的怅惘,却始终志在诗书,不汲汲于富贵,不屑于奔走公卿之门、攀附权势之途,修身守正,志趣高洁,不失书生本色。这是借先贤的高格自况胸襟。上片歇拍这两句,没有将惊秋之意衍为悲秋之叹,反倒宕开一笔,将词意引向清雅旷达之境,是全片的关键转捩点。
下片笔锋一转,沉入对故人与往事的追忆。“荆江留滞最久”,周邦彦于哲宗元祐年间出任庐州教授,到调任溧水前约有七八年光景,曾久留荆楚一带。据王国维考证,他在荆江“亦当任教授等职”,彼时年方三十余岁。此刻他身在金陵,怀念荆江旧友,却不从自身落笔,反从对方思念自己的角度写起。若只写自己怀人,旧友是否念己未可知;而推想故人惦念自己,自己的怀念之情反倒不言自明。言简意丰,笔法婉转巧妙。
“渭水西风,长安叶乱,空忆诗情宛转。”此处化用贾岛“秋风吹渭水,落叶满长安”的诗句。词人遥想汴京此刻也正是西风卷叶的晚秋时节,追忆当年二三好友风华正茂,以文会友、唱和酬答,诗情宛转,意兴飞扬。如今回首,前尘往事如电光石火、幻梦浮云,徒增感慨。“凭高眺远”四字,从词意逻辑上本应置于“渭水西风”之前,这三句正是登高望远时浮现在脑海中的想象之景;但就格律排布而言只能置于此处,作为补笔收束上文,舒展胸中积愫。只是关山迢递,可望不可即,满怀沉郁无处排遣,唯有借酒浇愁,举杯求醉。
“正玉液新篘,蟹螯初荐”,这是一副疏放任诞的情态:词人欲效仿毕茂世,一手持蟹螯,一手持酒杯,酣饮自适,一醉方休。“醉倒山翁”一句,周邦彦以山简自况,也可见其此刻欲求超脱的心境。
“但愁斜照敛”三字忽作转折,看似与上文意脉不连,实则一意相承:他正欲持杯把蟹、效山翁醉倒以遣愁怀,却终究难遣。当淡落日晖洒在“绿芜凋尽”的台城路上,衰草斜阳、暮秋古道的苍茫景象,重重叩击着他的心弦。这首词里,词人将迟暮之叹、羁旅之愁与故园之思融于一体,最可贵的是其中暗含的惜时寸阴之意,是清真词中格调高远的佳作。